我站在阿布加尔城古老的石板路上,晨光正从东边那些低矮建筑的缝隙间斜斜地洒下来,将整条街道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,这座藏在大山褶皱里的小城,正在醒来。

阿布加尔是安静的,却不是死寂的,它的安静里藏着一种奇特的律动,像一个人均匀的呼吸,深沉而有力。
最先醒来的,是那些石头。
我说的是阿布加尔人用了一千年的时间打磨、堆砌、抚摸的石头,它们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青色,每一道缝隙都被岁月填得满满当当,有一块石头,就在老市场拐角处,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,我蹲下来用手掌贴上去,石头是凉的,可那种凉里透着早晨的温存,我仿佛摸到了时间本身——平整的、光滑的、没有棱角的时间。
就在这儿,我遇到了阿里老人,他坐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捧着一个陶碗,碗里是浓得发黑的红茶,他冲我笑笑,皱纹从眼角像涟漪一样荡开。“茶?”他扬了扬碗,我接过来,茶是苦涩的,可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泛起一丝甜。
“每天早晨,我都要喝两碗,”他说,“这样,一整天的力气就有了。”
阿布加尔的活力,原来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时刻里。
沿着蜿蜒的小巷往深处走,我听见了水声,不是那种喧哗的、奔腾的水,而是轻轻的、断续的——滴答滴答,像时钟的秒针,循声而去,巷子尽头有一口老井,井沿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槽痕,一个女人正从井里提水,她的动作娴熟而从容,仿佛这个动作她做了一千次、一万次,水桶触到水面时发出一声闷响,然后她开始往上拽绳子,手臂的肌肉在晨光中微微鼓起,她的关节咔咔作响,可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吃力的表情。
“这口井,”她直起腰来,指指脚下,“阿布加尔的妈妈。”
我以为我听错了,她又重复了一遍:“井是妈妈,洗衣服、做饭、浇花,都靠她。”
阿布加尔的活力,就从这地下几百米的深处涌上来,冰冷,清甜,带着石头和泥土的气息。
下午时分,我去了城外的山坡,从那里俯瞰阿布加尔,整个城市像一片灰褐色的波浪,房子高低错落,层层叠叠向山谷延伸,城里有炊烟升起来,不是那种工业化的、灰黑色的烟,而是淡淡的、白色的、带着柴火香气的烟,它们升到半空中就散开,像给城市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。
我遇到一个少年,他正坐在山坡上画画,他的画板上,阿布加尔成了一座彩色的城——红色的屋顶,蓝色的墙壁,金色的街道,我问他为什么画成这样,他抬起头看我,眼睛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笃定。
“我画的是阿布加尔,”他说,“不是你看的,是我感觉的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。“你看,”他说,“那些声音、那些味道、那些风,它们才是阿布加尔。”
阿布加尔的活力,原来不只是眼睛看到的,更是耳朵听见的、鼻子闻到的、皮肤感受到的,它是少年画笔下那些鲜艳得不真实的颜色,是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。
黄昏来得很快,太阳一落到山后面,阿布加尔就暗了下来,可是暗下来的阿布加尔并不安静——相反,它反而热闹起来了。
广场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有人在弹琴,琴声不大,却很固执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支曲子,那是一支古老的曲子,据说是阿布加尔的老人们传下来的,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,也没有人知道有多久的历史,曲子很短,旋律很简单,可奇怪的是,听久了,你会觉得那里面藏着很多东西——有风,有雨,有石头的低语,有井水的歌唱。
有人开始跟着琴声唱歌,然后有人跳舞,然后更多的人加入了进来,他们的脚步踩在石板上,发出整齐的、有力的声音,像是在为这座城市打着节拍。
我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这些在暮色中旋转的身影,他们的脸上有光——不是灯光,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光,明亮,温热,不可抑制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住处,在窗边坐了很久,夜风吹进来,带着城市深处的声音,琴声隐隐约约地飘着,有人还在跳舞吧,我想起了阿布加尔的石头、井水、炊烟,想起了阿里老人的红茶、提水女人的手臂、少年画板上的色彩,想起了广场上那些在音乐中旋转的身影。
我突然明白了,阿布加尔的活力,不是像火山喷发那样剧烈的、喧嚣的东西,它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持久的力量——是石头对时间的忍耐,是井水对干渴的承诺,是炊烟对生活的确认,是老人们哼唱的、永不断绝的旋律。
这种活力,像泉眼一样,在地底下流淌了不知道多少年,它不急,不躁,有时候安静得让人以为它不存在;可它永远在那里,等着人来汲水,等着人来唱歌,等着人来跳舞。
而它给那些人的回报,不过是一碗茶、一桶水、一勺炊烟、一支曲子,可就是这些简简单单的东西,撑起了整个阿布加尔的天空。
第二天早晨,我离开了阿布加尔,车子开出城的一瞬间,我回头看了一眼,晨光正好照在那些石头上,整个城市都在发光,我看见阿里老人又坐在门槛上喝茶,看见女人在井边打水,看见少年背着画板往山坡上走。
车子转过一个弯,阿布加尔消失在山的那一边,可是它的声音,它的颜色,它的气息,在我心里久久不散。
我知道,这个小小的城市,这个在地图上可能都找不到名字的地方,其实拥有着一种伟大的东西——它把“活力”两个字,刻进了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滴水、每一个日常的日出日落里。
那种活力像一坛老酒,你只需轻轻抿一口,便唇齿留香,毕生难忘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