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晓得“操”字在这里的意思——不是弹奏,不是把玩,而是修剪、整治、理顺,芭蕉这东西,长起来太野了,新叶从心窝里抽出来,层层叠叠,把老叶挤得歪斜;枯叶耷拉下来,挂着水珠,沉甸甸地坠着,若不及时清理,整株便要弯腰,父亲管这叫“操”——像操练一支不听话的军队,要把它们侍弄精神了。

雨丝斜织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,父亲走到芭蕉跟前,伸手托起一片阔叶,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,辨出枯黄的边缘,刀光一闪,那片叶便齐根断了,他手下极有分寸:病叶、残叶、过密的叶,一一剔除;新发的卷芯嫩叶,却护得仔细,连碰都不碰一下,我问为何不把那片被虫蛀了的也砍掉,父亲摇头:“虫蛀的叶子,正是风的眼,全砍光了,风没地方钻,反倒把好叶子撕烂。”
我这才注意到,那些被他修剪过的芭蕉,叶子之间留出了疏朗的空隙,风从那些缝隙里穿过去,只带起轻微的颤动,整个芭蕉丛反倒站得更稳了,原来“操”不是一味地砍伐,而是知道哪里该留、哪里该去,好比画画的人,满纸涂满颜料不行,得有留白,气才能通。
父亲干完了活,坐在石阶上歇脚,雨水顺着蓑衣的草茎往下淌,他指了指芭蕉:“你看,叶子少了,但精神足了,过些日子新叶长出来,那才叫好看。”雨渐渐小了,院墙外传来几声鸟鸣,芭蕉经这一番“操”,似乎真的挺直了些,那些阔大的叶片舒展开来,像一只只洗过的绿手掌。
后来我离家读书,读到蒋捷的词:“流光容易把人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。”才恍然——原来芭蕉的绿,是光阴的颜色,而父亲每年雨水里“操芭蕉”,何尝不是在修剪光阴?把枯黄的日子剪去,留下鲜活的;把拥挤的心事理顺,让风自由地穿过,我们活这一世,不也时常要这样“操一操”自己么?
雨天里想起这些,仿佛又听见锯刀切断芭蕉叶柄时那一声清脆的“咔嚓”,那声音里藏着劳动者的分寸,藏着一种朴素的智慧:人生太密了,便疏浚一下;太沉了,便卸掉几片旧叶,剩下的,才能迎着风雨,站得稳稳当当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