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屏幕,数字时钟从23:59跳成00:00,没有附件,没有正文,只是一个倒计时——三小时后,准时弹出了位置坐标。

天亮前,我站在城郊一栋废弃招待所前,铁门上锈迹斑斑的油漆像干涸的血痕,接待我的是一个穿灰衬衫的中年人,左眼角有道疤,让他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勉强撕开的裂缝,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,牛皮纸边缘被揉得发毛,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。
“核对一遍。”他说。
里面是七张照片,七份简历,男人,女人,年轻的学生,退休的教师,他们来自不同的城市,做着不同的工作,看起来和这个国家任何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,唯一的共同点——照片右下角都盖着同一个红色印章:确认清除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我接到的任务是什么?”
“传递情报。”疤脸男人说,“但你看到的这些,是你需要忘记的东西。”
他告诉我,这座招待所的第三层关着一个“叛徒”,代号“松枝”,松枝掌握了一套完整的、足以推翻某个重要系统的证据链,而我的任务,是在七十二小时内把这套证据从松枝手里接出来,送到指定地点,听起来简单,像一次寻常的传递。
“但你看到的东西,不是这个任务的全部。”疤脸男人给自己倒了杯茶,茶叶在滚水里翻滚,慢慢沉底,“我们需要让你知道代价。”
他说:这七个人,已经死了。
他们是上一批试图完成同样任务的人,每个人都只拿到了任务的一部分,每个人都不知道全貌,他们以为自己传递的是一份普通的商业机密,或是一次政治黑料的交易,当真相在他们面前展开时,已经太晚了——有人被灭口,有人畏罪自杀,有人至今下落不明。
“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疤脸男人说,“继续,或者退出。”
我看着面前七张陌生的脸,他们的眼睛还在照片里看着我,像是想说什么,却永远开不了口,我突然意识到,这些照片之所以被发黄、揉毛,是因为每一个接过它的人都跟我一样,反复看过,他们也在犹豫,也曾在深夜里问自己:值不值得?
我选了继续。
三个小时后,我见到了松枝,比照片上瘦很多,三十出头的女人,戴着眼镜,手腕上有被捆绑过的淤青,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,不是感激,更像怜悯。
“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付我们吗?”她第一句话就这么问。
我没有回答。
松枝把U盘塞进我外套内袋的夹层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我。“出去以后,”她说,“往谢南路走,不要回头,十字路口有人接应你。”
“你呢?”
她没有回答,转身走回房间,关上门,透过门缝,我看见她坐回那张发霉的椅子上,开始翻一本缺了角的书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我往外走,穿过走廊时闻到了消毒水和别的什么混合的腥味,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,像一个正在喘息的肺,招待所的墙壁很薄,我听见隔壁传来殴打声和闷哼,不知道是松枝,还是别人。
走了很久,很久,久到我以为这座城市永远没有尽头。
十字路口没有接应的人,只有一辆黑色的车,停在最暗的那盏路灯下,车窗摇下来,是疤脸男人的脸,他冲我招招手。
我把手伸进外套内袋。
U盘还在,冰凉,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,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胸口,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那些照片上的七个人,他们是在任务过程中死的,还是在任务完成之后?
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。
坐在城市边缘的河堤上,看着浑浊的河水从桥下流过,手机被我关机了,因为刚才收到一条短信:任务取消,请销毁一切,我摸了摸那个U盘,想到松枝,想到七张照片,想到疤脸男人给我倒的那杯茶,茶叶沉在杯底的姿态,像一只只沉下去的、溺水的手。
我把U盘握在手心,站起来。
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,这座城市依然车水马龙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上班族的疲惫和从容,没有人知道这个夜里发生过什么,没有人知道一个叫松枝的女人现在是否还活着,没有人知道那七个人的名字会不会从某个档案室里彻底消失。
只有我知道。
而我终究没有把它丢掉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