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塔矗立在荒原的尽头,像一根被遗弃的指骨，指向天空。
我来这里的时候,正是黄昏，风从旷野上刮过来，卷起砂砾打在脸上，生疼，远远望去，黑石塔通体漆黑，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，像是被血浸透后又干涸的颜色，塔身布满裂纹，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时间的秘密。
走近了才发现,塔基的石头大得惊人，每一块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，石面上刻着繁复的花纹，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，又像是某个古老种族的图腾，我伸手触摸那些纹路，指腹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粗糙，仿佛能感受到千百年前匠人凿击时的力道。
塔没有门。
我绕着塔基走了一圈,终于在背风的一面找到了一个狭窄的入口，洞口只有半人高，必须弓着身子才能进去，洞内漆黑一片，空气浑浊而干燥，带着石头和灰尘的味道，我打开手电，光束切入黑暗，照亮了盘旋向上的石阶。
石阶很窄,仅容一人通过，每走几步，就能看到墙上有新的刻痕，有的是文字，有的是图画，还有一些模糊的手印，我蹲下身细看，那些手印大小不一，有的纤细如女子，有的粗壮如壮汉，最奇怪的是，有些手印的指节异常长，不像是人类的手。
越往上走,光线越暗，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渺小，像是溺水的人伸出的最后一根手指，不知走了多久，我察觉到墙壁上的刻纹开始变化，底层的花纹古朴粗犷，到了中层，线条变得细腻流畅，似乎年代更晚一些，有些图案描绘了祭祀的场景——一群人跪在地上，双手高举，向着塔顶的方向，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空白。
我停下脚步,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那些无脸人的图案，不知为何，总觉得那些空白的脸在盯着我看。
就在这时,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头顶传来，像是巨大的蜂群在振动翅膀，声音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大，震得石阶都在微微颤抖，我紧张地贴着墙壁，手电的光束剧烈晃动，等声音逐渐远去，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我继续向上。
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石阶突然变得宽阔起来，前方出现了一个平台，平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，碑上刻着一行字：
“凡到达此处者，须回答三个问题，答错者，永留塔中。”
字迹是用某种利器刻上去的,笔画深陷，边缘粗糙，我用手电仔细查看周围，发现平台上除了石碑，再无他物，墙壁上也没有任何标记或线索。
第一问：“你为何而来？”
这个问题看似简单,却最难回答，为探险？为寻宝？为满足好奇心？这些答案都太浅薄了，我想了很久，终于开口：“为寻找答案而来。”
话音落下,石碑发出一声轻响，第二行字亮了起来。
第二问：“你寻求什么答案？”
“关于存在的意义。”我说，“关于脚下这片土地的历史，关于埋藏在黑暗中的真相。”
石碑沉默了,过了一会儿，第三行字缓缓显现。
第三问：“若你发现真相并非你所期望，你可愿意承受？”
我张了张嘴,没有立刻回答。
手电的光束开始变暗,电池快要耗尽了，黑暗中，我仿佛看到那些无脸人从墙壁上走下来，围聚在平台边缘，静默地注视着我，他们没有嘴，却似乎能听见我想说的一切。
“我愿意。”我说，“真相就是真相，无论它多么残酷，都比活在谎言中要好。”
石碑震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，随后缓缓沉入地面，平台尽头的墙壁裂开一道缝隙，露出通往更高处的石阶。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前，手电终于熄灭了，但前方并非完全黑暗，塔顶漏下一缕微弱的光，像是黎明的预兆。
最后一层石阶走了很久很久,久到我几乎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到尽头，终于，当我拐过最后一个弯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我站在了黑石塔的顶端。
风很大,吹得我的衣角猎猎作响，塔顶比我想象的要小，只有十几步见方，地面平整光滑，像是一面打磨过的黑曜石镜面，抬头看，天空低得仿佛触手可及，星星一颗颗挂在那里，清澈而寒冷。
塔顶中央坐着一个老人。
他穿着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,头发和胡子都白得像雪，他的眼睛是闭着的，但当我走近时，他缓缓睁开了眼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？”
“每一个到达这里的人都会问这个问题。”老人笑了笑，“等你回去之后，也会有人问你同样的问题。”
“我来的目的是什么？”
“这个问题不该问我。”老人说，“该问这塔，问这条路，问你自己。”
我站在黑石塔的顶端,脚下是千年的石头，头顶是无尽的星空，风从四面八方吹来，裹挟着时间和历史的气息，老人不再说话，重新闭上了眼睛，他的呼吸很轻，轻得像风里的尘埃。
那缕黎明前的微光依然悬在塔顶,却迟迟不肯亮得更猛烈些，似乎也在等待某个时刻，我在塔顶坐了很久，久到东边的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，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黑暗，我看见黑石塔的影子在大地上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一条通往过去的道路。
老人消失了,塔顶变得空旷起来，只剩下那面黑曜石镜面映照着初升的朝日。
我伸出手,触摸那石面，冰凉的触感传来，然而这一次，石头似乎在回应我——那些刻在塔身各处的花纹，那些无脸人的图案，那些大大小小的手印，都化作信息涌向心头，虽然不能全部读懂，但我知道，黑石塔在告诉我：最高的地方并非终点，而是起点。
离开时,我没有回头，但我知道黑石塔依然站在那里，像一根不肯倒下的墓碑，记录着过去，也等待着未来。
有些塔是用来攀登的,有些塔是用来铭记的，而黑石塔，是用来理解那些终将消逝，却又永不止息的东西的。
